明明我这么努力 却给他人做了嫁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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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拿马草帽,其实不是巴拿马产的。这种样式的草帽,最初出自厄瓜多尔:山麓地带的居民,用toquilla这种草细密编成,耐多次折叠。所以叫这名字,并无定法。有说法是美国淘金热时,巴拿马过去美国的淘金者戴这种帽子;也有说法道,美国的西奥多-罗斯福总统去访问巴拿马,就戴着这帽子。天长日久,地球人都知道这种帽子叫巴拿马草帽了,厄瓜多尔人民硬生生断送了一个扬名地球的机会——巴拿马草帽好歹算帽子界的一个大IP。可怜见如今满世界提到厄瓜多尔,第一反应多半还是香蕉;如果有个扬名世界的草帽,多长脸啊。

美国英语里有个词,叫做French Fries,法式薯条。然而法国人自己都承认:最好的法式薯条,出在比利时。听来奇怪,说来简单:薯条这玩意,本是比利时人所创,但比利时和法国邻近,法国饮食又过于有名,以至于1802年,美国历史上最聪明的总统托马斯-杰弗逊先生在一次白宫宴会上,宣扬自己吃了‌‌“以法国方式处理的土豆‌‌”,1856年,沃伦先生的食谱上第一次出现了‌‌“把新鲜土豆切成薄片,放进煮开的油中,加一点盐,炸到两边都出现淡金褐色,冷却后食用,这就是法式薯条!‌‌”——结果比利时人创造的薯条,安在法国人身上了。

非只如此。巴黎有种典型的落地窗,长可及地,形如窗,而兼做门用。英语世界管这叫French Windows,又叫French Doors。然而这其实也不是法国东西:最初,这是意大利产的。南欧光照足,大家过惯户外生活,意大利又多山多景,豪族建小别墅,就爱造落地窗门:出来进去也方便,看着户外也高兴。文艺复兴前后,意大利的东西,一股脑风潮,卷进了法国,就流行开了。英语世界就把这玩意,安个‌‌“法式‌‌”,过去了。

19世纪,土耳其在西欧人民心中,最懂得享受。土耳其浴,连同土耳其咖啡、土耳其烟斗,一起作为甜美奢靡神秘浪荡肉欲堕落异国情调的所谓‌‌“东方宫廷豪奢享受‌‌”,馋得欧洲人心痒痒。可是,英国的大卫-尤库哈特(David Urquhart)先生,亲自去土耳其转了圈后回来,跟英国人说:

‌‌“土耳其浴和古罗马浴比……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区别啊?!‌‌”

的确啊……土耳其浴,其实就是古罗马浴嘛!

早在公元初,罗马的公共浴场已经有规矩、有程序,其分为三:热浴室、暖浴室、冷浴室,学希腊圆池蓄水。早在庞培城被火山吞掉之前,浴室里已经有马赛克和壁画了。惯例是先冷水、再暖浴,最后热浴室。罗马时期的浴室学希腊,设有中庭。年轻人能在这里散步、锻炼、坐躺聊,一如现在的健身房。另外,罗马帝国晚期,浴室里已经挺流行安个蒸汽浴室了。

君士坦丁堡是东罗马帝国首都,理所当然,设了许多罗马浴场。1453年奥斯曼土耳其人占了君士坦丁堡,给人家改了名换了姓叫做伊斯坦布尔,发现这里浴室不少,跟风修了无数的公共浴室。17世纪,伊斯坦布尔的浴室有168个之多,所谓土耳其浴,其实也就是按着罗马浴场的格局和流程来的:包括设施,还是蒸汽浴室、冷浴室、按摩、冷水放松那套。正经点儿的,是热水浸润身体,等服务者搓揉按摩,敷以药水泡沫,再温水冲洗了。高兴了,就再蒸一蒸——本来罗马式沐浴,就被土耳其夺走名头了。

看《唐顿庄园》的诸位,多半对英式管家印象深刻。早十几年前,《大腕》中李成儒就碎念过:‌‌“楼子里站一个英国管家,戴假发,特绅士的那种,业主一进门儿,甭管有事儿没事儿都得跟人家说,May I help you sir?‌‌”——然而英国管家butler这词,词根出自法语bouteiller;而英国管家制度成型,即,安排一位爷管理家里诸位仆人诸事,其实也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事:就鸦片战争前后那段。只是英国人惯拿历史说事,几十百年的历史也能说得浩漫悠长好像流传千年似的,更加不会愿意提这个制度,最早还是跟法国人学的。

当然,许多英式的玩意都如此:英式早餐,最初还是苏格兰来的呢。可惜苏格兰人也没抓住这个大品牌,要不然,把‌‌“苏格兰早餐‌‌”打造成不输于‌‌“苏格兰威士忌‌‌”的品牌,也能为苏格兰挣点面子。

您大概发现了,上面举的例子,从巴拿马草帽,到法式,到土耳其式,到英式,多少有些张冠李戴,但戴着张冠的这位李,多是名气极大,大到可以输出文化,那就足以让人不去追根寻源,宁可将错就错了。

清朝有位梁同书说过句妙语:‌‌“出处不如聚处‌‌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

中国也有这种事儿。大家都知道口蘑鲜,是因为生在草原上,牛羊骨肉粪便浇灌得土地肥沃,何以叫口蘑?因为张家口是蒙古货物的集散地,故称‌‌“口蘑‌‌”——按产地,该叫蒙古蘑、草原蘑才是。但出处不如聚处。张家口既然是集散地,大家都在这里见到口蘑,一如美国人在法国吃到比利时薯条、英国人在土耳其见识到罗马浴、全世界人民看到巴拿马人戴着厄瓜多尔草帽似的,就地起个名字,就成全了张家口了。

就像世上许多东西,看着都凝聚着本土文化,琳琅满目;最后翻过来:made in China。

但要从made in China,变出类似于‌‌“中国功夫‌‌”、‌‌“中华料理‌‌”之类世界知名的标签,最后还是得拼文化啊。姿态萎靡,即便是原产的,还是会被别家抢走了去。姿态立起来了,不是你家原产的也会因为你的发扬光大而冠你的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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